年近30,一些心思較為細膩而敏感的人,開始清楚地觸摸到時間從指尖流逝。我們可能很早的時候就發現死亡的蹤跡,然而直到某個時刻之前,死亡都還是一個太過遙遠的事,一個所謂「人必有一死」的概念,而我們無法實在地關心它、經驗它、考察它。不過到了某個時刻,死亡不再只是概念,它實實在在地進到我們的視野,並且從此揮之不去。
自從我七歲的時候用語言構築了第一個難題:「我必然會消逝?」從此我的「自我-存在」正式誕生,同時「自我-消亡」也跟著誕生,「死亡」成為「我」的影子,一個「影」與「人」的關係。不過,這僅僅只是一種形而上的相伴,只有當我思索著「我必然會消逝?」時,我才有機會低下頭發現地上的影子並被它嚇得半死。不過大多時候,我還是仰著頭闊步向前,吹響著青春的號角,永恆的聖歌。
然而,到了某個時刻,影子不再只是影子,它忽然映在了萬物身上。這種時刻無法藉由去養老院當志工而提早獲得,反而更有可能開始於深刻的情愛,一種生命初始所能產生的眷戀,比如眷戀某位離世的親人、眷戀某位離世的朋友、或者眷戀某個時刻的自己,並且隨著年老力衰,進一步眷戀肉體的歡愉、眷戀爬樓梯時臉不紅氣不喘、眷戀可以在時間之內走到馬路的另一端。
而30歲,差不多就是死亡這個影子發育完全並且充滿活力的時間點。向後看,青年們吹響著青春的聖歌,思無邪;向前看,你越來越清楚知道你即將去向何方——而有些人會先行前往。
於是,「死亡之影發育完全之前」的待人處事與「死亡之影發育完全之後」的待人處事是截然不同的。有些帝王在雙腳踏進墳墓前都還是喧喧鬧鬧的,以為自己可以邁向不朽;而有些主管年紀輕輕卻已跟死亡和解,不只是自己的死亡,也包括他人的死亡。所謂和解,有一種來此生郊遊的味道,一種在「盡可能好好地一起撐著」之外:
- 對正在吹響著青春的號角的年輕人說道:「未來是屬於你們的」
- 對正在跨著不朽的步伐的成功人士說道:「此刻是屬於你們的」
- 對死亡之影也發育完全的修行人士說道:「敬,此生」
延伸:
- 〈盡可能好好地一起撐著〉/2020
- 〈史家的凝視〉/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