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有故事的人,我並不期待有人聽我的故事,反而希望能因為烙印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讓我更能聽懂他人的心聲。
那些與他人交流生命經驗的過程中,每當對方思緒卡住,苦於尋找某種詞彙、語句來描述他的觀點、遭遇與感悟時,我總能幫對方講出他一直找不到的詞句,讓對方能繼續暢談、說他想說的——這個能力讓我倍感力量。
今日下午並不輕鬆,專注喝了5個小時的咖啡。倒不是咖啡需要5個小時才能品出風味,而是這家咖啡廳的老闆娘有太多故事想說了。她的咖啡廳昏暗狹小,在偏僻隱密的成大育樂街巷弄,樓高兩層,二樓是用來存放咖啡的倉庫,一樓是一切故事發生的地方。
她的話語中有某種普遍且立體的疼痛,是生命中難以承受之輕,是《大亨小傳》無比傷感的吶喊: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於是我們繼續奮力向前邁進,卻像是在逆水之中行舟,不斷被浪潮推回到過去。
第一種痛楚是具體實在的,是命懸一線,頻繁地進出醫院,於凌晨三點半等候醫生看診,身心俱疲。她貌似平靜地說:「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為了賺錢把身體搞砸了。」透過這句話,她帶出了第二種痛楚。
她回顧自己不太順遂的職涯,對我說曾經有個老闆如何對員工施暴,如何只給50不到的時薪,如何強迫超時工作。每個語句都是模糊之輕,讓人讀不出老闆是否也曾對她施暴。她只是輕輕地說:「那時有個員工叫我趕快離開,不然會活不下去的。幸好我離開的早,也慶幸最終大家合力把惡老闆告倒。」
最後一種痛楚,普遍存在於小人物身上,是拼了命地努力卻仍活不出意義與價值。她工作能力極強,是那個年代少數會用電腦的人,但最後卻是被逼走的那個,只因為她不是老闆的「重要關係人」。
她一直活得很用力、很認真,一刻也閒不下來,即便後來操勞到大病一場,還是想盡辦法在病床上找點事做。她無奈地說:「這次出院,感覺身體真的不行了,有些堅持真的該慢慢放下。」
其實,我手中的咖啡喝上5個小時是應該的。我著迷於她的故事,認同她的認真,也真的好希望她能安穩地向前。
她此刻活著的樣態是神聖而耀眼的,在述說自己的身世與理想時,常擺出儀式性的手勢(雙手緊扣放在胸口仰頭凝望),渴求著能活出生命的重量。她神采奕奕地對我說:「遠東大飯店的主管常來我這邊開小組會議呢」、「有幾位德國客人與日本客人常特地回來喝我的咖啡」、「我的家人最後也認同我的咖啡了」⋯⋯,這些生命風景帶給她繼續前行的力量,支撐起生命中難以承受之輕,在滿佈荊棘的人生路上,逐漸活出生命的重量。
在生命整合的過程當中,她是比較迂迴前行的那一個,然而,這並無法阻止她成為一個有能力給予愛的人。她已經領養了四隻哈士奇,第三隻她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讓牠敢做機車進而去探索更大的世界,第四隻她正努力讓她不害怕陌生的聲音。
離去前,看著她與哈士奇的身影,總感覺,她的生命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