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導——袁哲生《寂寞的遊戲》
有一次,我們導師一如往常地捧了一疊考卷和一根藤條從教室前門走進來,全班霎時安靜下來,我知道我的時候又到了。他穿了一件西裝褲,是我最喜歡的深灰色,我總是在老師處罰我的時候低頭看著他擺動的褲腳,那樣可以令我分心,減低疼痛,其中又以灰色給人的感覺最好。打完了,疼痛的感覺慢慢降低,寧靜的感覺慢慢升高,剩下來的,是一整天美好的時光在向我招手。有時,那分喜悅的感覺會無意中升得很高,高到我必須很小心翼翼地掩飾它,以免被老師發現。
那次挨打特別令人高興的原因是:我第一次聽到「遊手好閒」這四個字,並且立刻就喜歡得不得了。我們導師雖只是脫口說出,對我卻是意義非凡。一整天,我像只躲在桑葉間的蠶兒一樣偷偷咀嚼著這個詞句,一株新生的幼苗在我心底悄悄發芽,迎向陽光,伸出窗外……我想,當時如果我真的可以立下一個志願的話,那便是成為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每當想到這裡,我的腦海裡便會浮現一個皮膚黝黑,終日浸在水里,無所事事,不時划動雙手的少年。他每撥動一下流水,成群的金色小魚便游梭起來,把水面織成一匹泛著銀光的白布,四周寧靜無比。一會兒,少年又再度潛入水里去了。
後來,我變得不怕挨打了,反而有些期待。我想不出來,除了躲藏之外,還有什麼比遊手好閒更能讓人覺得充實?
Act1 風聲
(登場人物:業務助理、成本審核員)
(電話響起,燈光微亮)
「請問是 Ben 嗎?您好,我是成本審核員,有些事情想先跟您確認一下⋯⋯」
電話那端的聲線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力,像某件隱伏之事正逐漸浮出水面。
「為什麼價格檔要一改再改?而且還改了這麼多筆?」
語氣毫不迂迴,直指事件核心。此刻,案件正式進入調查階段。筆錄結束,審核員短暫沉默,隨後,一道近乎憐憫的聲線落下——
「這件事,最高層已經知道了。」
Act2 在法門前
(登場人物:副總S)
(時間:深夜)
(副總S不斷來回踱步)
「業務部到底在做什麼?怎麼讓一個新人助理這樣亂來呢?我已經說過多少次,價格檔不能隨便改動。業務部到底是怎麼帶新人的?」
(停頓,聲線沉下)
「審核員!審核員!把這件事查清楚,明早向我報告。」
(目光投向看不見的遠處)
「這件事,業務部必須給出一個交代。」
Act3 審判
(登場人物:副理W、業務助理與組員若干)
「這場會議並不是要審判任何人,但我覺得有必要將 Ben 的價格檔事件當作一次機會教育,重申業務部管理層的立場。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被副總S用這麼嚴厲的措辭指責。遇到問題我們從不逃避,但我們非常在意被檢討。」
(視線落在業務助理身上)
「Ben,我有看到你針對這件事的說明,但真的太忙了,沒時間仔細看。現在請你當面說明,為什麼要亂改價格檔?」
「我沒有亂改,我是透過報價單系統的『拋轉價格檔』功能導入價格的。」
「有亂改就誠實說⋯⋯」
「我真的只是按了『拋轉價格檔』。可是系統一直沒有顯示我要的價格,我只好重複拋轉了好幾次。」
(副理W調閱卷宗)
「價格從 0 改成 15,又從 15 改成 5,再從 5 改回 15,然後又回到 5⋯⋯你看看,前前後後改成這樣,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Act4 有限的同理
(角色依序獨白:作業系統、業務助理、副總S)
(作業系統)
「那天,我只是遵照指示,將報價單的資訊導入價格檔。我先處理第一列(產品A、MOQ 5、單價 15),將價格從 0 改為 15;接著讀取第二列(產品A、MOQ 100、單價 5),再把價格從 15 改成 5。助理按幾次,我就處理幾次,一切遵從命令。」
(業務助理)
「那天,我只是照 SOP,將報價單拋轉到價格檔。我知道價格檔的重要性,怎麼可能故意胡亂修改?但我怎麼嘗試,第一列的價格就是沒有成功出現在價格檔裡。我真的不知道按下『拋轉價格檔』會造成這麼大的困擾。」
(副總S)
「那天,我照例查閱系統報表,結果發現A產品的價格檔在短時間內被重複變動好幾次,接著是B產品、C產品⋯⋯一連串的異常。我在公司這麼多年,從沒看過有人敢這樣動價格檔。這不是疏失,而是匪夷所思。」
Act5 落後指標
(登場人物:副理W、業務助理)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亂改價格檔?你當時到底在想什麼?當初我們已告訴你可以略過價格檔用特殊的方法打訂單,為何你還要去搞這些有的沒有的?如同副總說的,你這是在浪費大家時間,很無聊!」
「關於價格檔事件,我真的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我能理解大家的立場,那個報表看起來真的很嚇人,我也沒想到『拋轉價格檔』會引發這麼大的風波。我現在知道,以後拋轉價格要先問業務。」
「怎麼會沒什麼好說的呢?我要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然這種事情只會一再發生。況且,我們是一個團隊,當你發現問題,為何沒有及時向主管反應?我們最怕的就是——你不認為這一切有問題。」
(語氣落入審判般的低沉)
「Ben,我必須很坦白地告訴你,你是個落後指標。副總讓我再觀察你幾個禮拜,但你的學習速度和效率真的不理想。我會再跟副總和協理討論。我們本來想讓你負責更多任務,可是你讓人不放心。你覺得你真的能勝任業務助理嗎?」
(業務助理露出禮貌的微笑)
「那麼,我們來談談『信任關係』好了。目前看來,你們對我很不信任,這很讓人遺憾,我也還在想辦法彌補。但我想特別提一件事情,雖然這其實可說可不說。那天在會議上,當我試圖說明整個事件時,你們卻用『有亂改就誠實說』拒斥我。」
(燈緩緩暗下)
(旁白:「而你說——我們是一個團隊。」)
尾聲——卡繆《異鄉人》
就在這個時候,監獄牧師突然進來了。我一見到他,禁不住微微打冷顫,他看到我後告訴我不要害怕。我說他一般不是在這個時間過來,他回答說這是一次友善的探訪,與我的上訴沒有任何關聯,他對此也一無所知。他在我的床上坐下,並請我過去坐在他身邊,但我一口拒絕了。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他的態度很溫和、很親切。
他坐了一會兒,低頭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接著雙手緩慢地互相摩擦著;我將那雙纖細而結實的手聯想成兩隻敏捷的小動物。他始終垂著頭,維持同樣的姿勢不動,就這樣過了良久;有一刻,我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忽然,他抬起頭對著我說:「為什麼你一再拒絕我的探視?」我回答說我不相信上帝。他想知道我是否真的確定這一點,我說我沒必要思考這個問題,信不信上帝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他聽完往後靠著牆壁,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幾乎看不出來是在跟我說話。他表示有時候我們自己以為很篤定的事,實際上卻非如此。我沒有回話。他看著我問道:「你的看法是什麼?」我回答說這是有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就算我不確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卻非常確定。而他想跟我談的話題,正好就是我不感興趣的。
他轉過頭去,不再注視著我,但沒有改變姿勢,接著問我是否因為過於絕望才這麼說。我解釋說自己並不是絕望,而是害怕,這很正常。「那麼上帝能幫助你,」他說道:「所有我見過與你相同處境的人,都轉而求助於祂。」我承認這是他們的權利,而且他們願意付出那樣的時間。至於我,我不需要幫助,也已沒有時間去為我原本不感興趣的事情培養興趣。
這時,他雙手的動作透露出不快,不過還是重新坐正,一邊整理牧師袍的皺褶。整理妥當以後,他稱呼我為「我的朋友」,又說他這樣對我說話並非因為我是個死刑犯,依他所見,世上每個人都被判了死刑。我打斷他說這完全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再說,不管怎樣,這種觀點都不會帶來安慰。「當然,」他同意道:「你說的沒錯。但就算你今天逃過一劫,死亡還是遲早的事。於是,同樣的問題會再度出現。你要如何面對這令人畏懼的考驗?」我回說我會用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方式面對它。
聽完他站了起來,直視我的雙眼。這是我非常熟悉的遊戲。我經常跟艾曼紐或賽勒斯特比賽,結果通常是他們先認輸避開我的目光。我立刻就看出來,牧師對這個遊戲也很在行:他的眼神毫不閃爍。當他說話時,聲音也很平穩:「難道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難道一直以來,你都認為死後自己的生命將完全消逝,沒有什麼會留下來?」我回答道:「對。」
他低下頭,又坐了下來。他說他同情我,他認為這種想法必定會讓人生變得難以忍受。但我只覺得他令我感到厭煩。走到天窗下,我背靠著牆壁,撇過頭去。儘管不太專注,我還是聽見他繼續向我拋出一連串的問題,聲音中充滿不安和急迫。我明白他當真苦惱了起來,這才比較用心聽他說話。
他說他確信我會上訴成功,但我背負著沈重的罪孽,必須設法卸下。據他所言,人類的審判微不足道,上帝的審判才是至高無上的。我卻指出將我判處死刑的是前者,而非後者。他的回答是那並不足以洗淨我的罪過。我告訴他我不知道所謂罪過為何,只是被告知自己犯了罪;因為有罪,所以得為此付出代價,沒人有權再對我做出更多要求。此時他又站起身來。我忽然懂了在這間狹小的牢房裡,若是他想變換姿勢,唯一的選擇不是坐下就是站起來。
我的一雙眼睛正盯著地上。他朝我邁進一步,然後停了下來,好似他不敢再靠近。他透過欄杆仰望天空。「你錯了,孩子,」他說:「人們可以對你做出更多要求。也許不是現在,但是在將來。」我問:「什麼要求?」他回答:「你可能被要求去看。」我又問「看什麼?」
牧師環顧四周,用我覺得極其疲憊的聲音回道:「這些磚石滲著痛苦,我很清楚,我每次看到總是感到焦慮不安。但是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即使是最卑鄙無恥之徒也曾經看到黑暗的牆面中有張神聖的面容浮現。這便是你要看的。」
我有點惱火了。我說我盯著這四面牆已經有好幾個月,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抑或任何人是我更了解的。很久以前,也許我曾經試圖從中尋找一張臉龐,但它帶著太陽的顏色和慾望的火苗:那是瑪莉的臉龐。我的嘗試只是徒勞無功,什麼都沒找到。現在,我已經完全放棄了。總而言之,我從來沒看到這些磚石中浮現過什麼影像。
牧師悲傷地望著我。我的背緊貼著高牆,日光灑在我的額頭上。他說了幾個我沒聽清楚的字,接著很快地問可否親吻我。「不行,」我回道。他轉過身走向牆邊,緩慢地伸手順著摸過牆邊,邊喃喃地說:「你真的有那麼愛這個世界嗎?」我沒有回答。
他就這樣背對著我頗長一陣子。他的存在讓我喘不過氣,令我厭煩,我正想請他離開,留下我獨自一個人,他猛然轉向我激動地大聲呼喊:「不,我不能相信。我確定你一定曾經希望有來世。」我回答那當然,但這跟希望成為富翁、游泳游得很快,或嘴唇長得更漂亮相差無幾,每個人都有這一類的願望。但他打斷了我,並詢問我想像中的來世是怎麼樣的,我咆哮道:「能讓我記起這一世的,那就是我想像的來世!」緊接著我馬上告訴他我受夠了。他還想跟我討論上帝,我走向前想跟他解釋最後一次,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上帝身上。他試著轉移話題,問我為什麼稱呼他「先生」而非「神父」。他這句話惹惱了我,我回說他不是我的神父,他是站在其他人那一邊的。
「不,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只不過你的心已被蒙蔽,所以看不出這一點。我會為你祈禱。」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無名火在我體內爆發開來,我扯著喉嚨對他破口大罵,要他別為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上的頸帶,在喜怒參半的迷亂中,將心底湧上的怨氣一股腦兒朝他宣洩。他看起來的確是自信滿滿,對吧?然而,再多堅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頭髮。他生活的方式就像具行屍走肉,甚至不能說他是實實在在地活著。我表面上看起來也許是兩手空空,但我對自己很確定,對一切很確定,對自己的人生和即將來臨的死亡很確定,比起他擁有更多的自信。沒錯,這是我手上僅存的籌碼,可是至少我掌握了此一事實,一如他掌握了我。過去的我是對的,現在我還是對的,我一直都是對的。這是我的生活方式,只要我願意,他也可以是完全另外一種。我選擇了這樣做而非那樣做。我沒去做某件事,卻做了另一件事來。然後呢?就像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這個可以為我的生存之道佐證的黎明;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很清楚為什麼,他也很清楚。從我遙遠的未來,一股暗潮穿越尚未到來的光陰衝擊著我,流過至今我所渡過的荒謬人生,洗清了過去那些不真實的歲月裡人們為我呈現的假象。
他人之死、母親之愛、他的上帝、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他人所選擇的命運,與我何干?反正找上我的這種命運,也會找上成千上萬像他一樣自稱為我兄弟的幸運兒。所以,他明白嗎?活著的人都是幸運兒,世上只有這一種人。大家一樣遲早要死,連他也不例外。一個謀殺罪被告,若只是因為沒有在他母親下葬時哭泣而被處決,那又如何?薩拉曼諾的狗的地位,等同於他的太太。舉止如機器人般的嬌小女子,跟馬頌取的巴黎人,或想嫁給我的瑪莉一樣有罪。雷蒙和比他強上許多的賽勒斯特同樣是我的哥兒們,那又如何?瑪莉今天為另一個莫梭獻上雙唇,那又如何?眼前這個死刑犯會明白嗎?從我遙遠的未來襲來的…… 我在呼喊這一長串字句中上氣不接下氣。這時,看守員出現,將我從牧師身上拉開,並警告我勿生事端。他反過來安撫他們,並望著我好一會兒沈默不語,眼中滿是淚水。最後他轉身掉頭離去。
他一走,我又找回了寧靜。我累得撲倒床上去。我想我是睡著了,醒來時已見點點星光映入眼簾,屬於鄉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夜晚的清新、土地和海鹽的芬芳令我精神一振。夏夜不可思議的靜謐像潮汐般將我淹沒。此時,在這黑夜盡頭、拂曉之前,我聽見汽笛聲響起。他宣示著旅程即將展開,通往從現在直到以後對我而言已完全無所謂的世界。許久以來第一次,我想起了媽媽。我想我了解為何他在生命來到終點時找了個「男朋友」,為何她會玩這種從頭來過的遊戲。即使是在那裡,在那個生命逐一消逝的養老院,夜晚依然像個憂鬱的休止符。與死亡那麼靠近的時候,媽媽必然有種解脫之感,而準備重新再活一次。這世上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有權為她哭泣。我也像她一樣,覺得已經準備好重新再活一次。彷彿那場暴怒淨化了我的痛苦,掏空了我的希望;在布滿預兆與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敞開心胸,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體會到我與這份冷漠有多麼貼近,簡直親如手足。我感覺自己曾經很快樂,而今也依舊如是。為了替一切畫上完美的句點,也為了教我不覺得那麼孤單,我只企盼行刑那天能聚集許多觀眾,以充滿憎恨和厭惡的叫囂來送我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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